第五十七章 对话的悬崖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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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废墟边缘,已经出现了第一批人。
大约三四十个,大多衣衫褴褛,脸上有烟灰和泪痕混成的污迹。他们走得很慢,脚步虚浮,像刚学会使用这具身体。但他们的眼睛……眼睛里有光了。不是反射的晨光,是从内部生出的、属于人的光——困惑的,恐惧的,但也带着一丝初醒的好奇。
第一个人看见陆见野一家,看见悬浮的秦守正,看见后面那两个发光的存在。他停下脚步,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生锈的门轴。
陆见野走上前,停在距离他三米处。不是太近,不是太远。他伸出手——手上还带着血迹和污垢,指甲缝里嵌着战斗的尘灰,但手掌摊开的姿势是开放的,没有武器,没有防御。
那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也伸出手——动作僵硬,像在模仿。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握住的瞬间,那人哭了。不是啜泣,是嚎啕——声音粗粝难听,像野兽的哀鸣。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迹流下来,在下巴处积成肮脏的水滴。
但他没松手。反而握得更紧,紧到指节发白。
后面的人越来越多。他们围过来,不说话,只是看。目光扫过陆见野一家,扫过秦守正,最后停在那两个发光的存在身上——后者现在缩小到和人类差不多高,站在稍远处,安静地观察这一切。
然后,人群中,一个孩子——大概五六岁,赤着脚,左脚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——突然指着天空:
“看!”
所有人抬头。
东方,太阳刚好跃出地平线。
不是温柔的升起,是挣脱——猛地一跳,把最后一点夜色踢开。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像金色的探照灯,笔直地打在塔的废墟上,打在洞穴入口,打在每个人脸上。
也打在理性之神和古神身上。
阳光下,它们的形态再次变化:理性之神的镜面反射出温暖的金色,边缘甚至出现了虹彩的晕圈;古神的彩虹则融进了晨光的琥珀,光谱变得柔和,像雨后的湿漉漉的彩虹。
它们看起来……几乎像人了。
几乎。
那孩子跑过去——不是跑向父母,是跑向那两个存在。他停在理性之神面前,仰头,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瞪得极大:
“你是神仙吗?”
理性之神低头看他。数据流在眼中闪过,它在搜索应对协议。但所有协议都显示“数据不足”。最后,它没有用协议。它蹲下来——动作僵硬,关节发出极细微的晶体摩擦声,让自己和孩子平视。
然后它说,声音努力放柔,但还是带着金属的质感:
“不。”
“我是……在学习。”
孩子眨眨眼:“学什么?”
“学怎么……”理性之神顿了顿,镜面表面浮现出无数个词汇的投影,最后定格在一个词上,“……在乎。”
孩子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:“那很简单啊!你在乎我就好了!”
说完,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,拍了拍理性之神的肩膀——像拍一个玩伴的肩膀。
理性之神愣住了。镜面身体表面,银白色的数据流突然混进了大片的、温暖的金色。那金色不是反射的阳光,是从内部生出的。它低头看自己被拍的肩膀,又抬头看孩子天真的笑脸。镜面上,孩子的倒影在笑,笑得很灿烂。
很久后,它说:
“……好。”
声音很轻。
但很认真。
另一边,古神也被几个妇女围住了。她们在哭,语无伦次地说着失去亲人后的空洞,说重新感受到痛苦后的无措和恐惧。古神的光雾轻轻环绕她们,不是治愈,是陪伴。然后其中一个妇女突然抱住它——抱住一团光雾。她哭得更大声了,身体在颤抖,但这次颤抖里有释放。
古神僵硬了一瞬——光雾的流动停滞了半秒。然后,它的光雾手臂(现在有了清晰的手臂轮廓)轻轻地、试探性地回抱了她。
拥抱很轻,像抱着一团温暖的雾气。
但真实。
陆见野看着这一切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融化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喜悦,是某种更复杂的、像春天冻土开裂时的感觉:疼痛,但裂缝里有嫩芽在顶,有水分在渗,有生命在蠢蠢欲动。
他转身,看向晨光和夜明。
晨光在笑,笑着流泪——眼泪是透明的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夜明在记录——用眼睛记录这一切,晶体眼眸里储存着这个黎明所有的光:每个人的脸,每滴泪的弧度,每道光线的轨迹。那些数据不会消失,会成为他“人性数据库”的基石。
苏未央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在抖——共鸣能力过度使用的后遗症,但握得很紧,紧到能感觉到彼此掌心的纹路和温度。
“我们……”她轻声说,声音有点哑,“好像……改变了什么。”
陆见野点头。然后摇头。
“不是我们改变的。”他说,目光扫过人群,扫过废墟,扫过远方的城市轮廓,“是所有人。是沈忘用命换来的那条生路,是秦守正用疯狂写下的警示录,是每一个空心人决定重新跳进痛苦的勇气……是所有‘想活下去’的声音,终于压过了‘想完美’的傲慢。”
他望向远方。城市在晨光中苏醒——不是诗意的苏醒,是狼狈的、疼痛的苏醒:废墟间开始有人走动,有声音传来——真实的、带着情绪重量的声音:哭声(失去亲人的),笑声(劫后余生的),争吵声(资源分配的),和解声(互相搀扶的)。
混乱。
但鲜活。
这时,夜明突然说:
“爸爸。”
陆见野转头。
夜明指着天空更高的地方——不是太阳的方向,是背离太阳的、深蓝色的天幕深处。
那里,有一颗星还没隐去。
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,它很暗淡,几乎看不见。但它顽强地亮着,像不肯熄灭的余烬。
“那是沈忘叔叔吗?”晨光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陆见野看了很久。晨风拂过他的脸,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,也带着远处幸存野花的淡香。
然后他说:
“也许。”
“或者……是所有我们失去的、但还在乎我们的人。”
“他们在看。”
“看我们怎么把这条路……走下去。”
他握紧苏未央的手,另一只手揽过两个孩子。
晨光靠在他左边,体温透过衣服传来,是孩子的暖。夜明站在他右边,晶体身体微凉,但握着他的手是有温度的。
身后,秦守正悬浮在苏未央的共鸣场里,还在昏迷,但胸口有微弱的起伏——一起,一伏,像潮汐的余韵。
更远处,理性之神在笨拙地和孩子玩拍手游戏,动作僵硬但认真;古神在听妇女们说话,时不时点头——光的点头,但很郑重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
光不再是一道伤口,是铺天盖地的洪流。照亮废墟,照亮新生,照亮这条刚刚开始、谁也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窄路。
路很窄。
但足够让两个人并肩走。
如果两个人牵着手,就能走稳。
如果一家人在一起,就能走远。
如果所有人都开始走……
也许能走到某个地方。
某个有风景的地方。
陆见野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太多味道:硝烟,尘土,血,汗,泪,还有……晨风带来的、远处河流的水汽,和更远处、未被摧毁的森林的绿意。
他向前迈出一步。
靴子踩在碎石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身后,所有人——那些刚从空心状态醒来的人,那两个正在学习做人的前神,那些还在赶来的、更多的幸存者——都看向他。
他没回头,但声音清晰地传开,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面的桩:
“走吧。”
“路还长。”
“但天亮了。”
“我们可以慢慢走。”
晨光笑了,握紧他的手,小手指勾住他的大拇指——那是她婴儿时期就有的习惯。
夜明点头,数据流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期待的频率。
苏未央与他并肩,肩膀挨着肩膀,体温互相渗透。
他们走向人群。
人群让开路——不是整齐的分开,是自然而然地让出一条通道。然后默默跟上,一个,两个,十个……形成一支沉默但有力的队伍。
走向废墟深处,走向城市,走向那个需要重建——但这次,可以重建得不一样的世界。
身后洞穴里,那两个新邻居——理性与情感的混合体,正在笨拙地学习怎么迈出人类的第一步。
第一步总是踉跄。
第一步总是迟疑。
但没关系。
路还长。
天,终于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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